【阅读】《2003年的初夏》麦兜 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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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群围成的院子里面有一个环型的水池,上面生长着一棵郁郁葱葱的玉兰树,每年夏初的时候,开出一树白色的花朵,两三天后凋谢,然后长出茂密的叶子。
03年的初夏玉兰花开了整整有两个星期,枝头上就象站满了白色的鸽子,甚至在树旁路过的时候还能听到鸽子“咕咕”的叫声。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对今年漫长的花期感到奇怪,假如我再多愁善感一点的话,几乎要以为它是在专为我而开放了。

但那个时候我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紧张的准备,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其他莫名其妙的事情了。我每天晚上趴在书桌上默记全国铁路交通网络,目光呆滞。从连云港到鹿特丹,从宝鸡到成都,从北京到广州,在地图上做艰苦的旅行。有时候看看镜子,脸上全是弯弯曲曲黑白交替的线条。据说晚上的时候是不能看镜子的,不然可能看到一张不是自己的脸。我的椅子靠着穿衣镜,我已经习惯了在午夜或者更晚的时候回头去端详自己。台灯在我身后,镜子里面的人由于背光只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轮廓。

在03年的夏天到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原来是一个适合生活在夜里的人,在晚上我总是神采奕奕,精力旺盛。可以看书听歌,蹲在窗台上抽烟,甚至靠在墙边练习倒立,而白天的大多数时间我却是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度过的。

一天半夜我忽然醒来,惊奇地发现房间中间挂着的日光灯亮着小半截,灯光暗淡,象是一只悬浮在空中无精打采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我。我被自己的这个比喻吓了一跳。从九七年全家搬进这所房子的时候这盏灯就在了,却一直都是坏的,灯罩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那小半截灯管也熄灭了。我小心地把灯管取了下来,放在了墙角。我战战兢兢地以为,这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

夏初的早晨天气总是很好,晴空万里无云,建筑物和高大的树木很早就投下了长长的浓浓的影子,遇到的人脸上都是一种慵懒的神情,半眯着眼睛,晚上的睡意尚未褪去。习惯了春天阴沉的早晨,遇到这样晴朗得有些怪异的天气,使每个人都有一种还在梦境中的错觉。我挎上书包,刚垂头丧气走出家门,一群穿着白衣的人就从面前小跑着过去了,最前面的是对面游戏厅老板的儿子。他也穿着白衣,不同的是双手还举着一根白色的棒子,左顾右盼,甚至面带微笑,象是运动会开幕式上引导队员入场的领队。再后面是一口棺材,我知道那里面躺着的是他的爸爸。一只公鸡倒吊在上面,拍打着翅膀,眼里充满着绝望和恐惧。大概是因为有观众突然出现的原因,出殡的人们更显得悲痛不已,涕泪涟涟中,居然又多出了一些表演的成分。

棺材里面的那个人生前是一个刻薄狠毒的男人,他对他的顾客们似乎都恨之入骨,当然也包括以前的我。即使对待家人他亦是如此。他常常在街上疯狂地追逐一群在他家里捣乱的小孩,他儿子在后面为他呐喊助威。当他用娴熟的拳脚教训他儿子的时候,也会有一堆小孩在旁边给他加油鼓掌。过年他家里面常常会扔进来一个炮仗,“轰!”的一声巨响把正在吃饭的一家人吓得愣上半天。总之,他和他的顾客还有家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他突然倒在病床上再也站不起来。他的家里面开始飘散着中药奇特的味道,最后,他老婆带了一个裁缝上门,为他缝制最后一套衣服。

晚自习放学回家,经过游戏厅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昏暗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臃肿的男人,我走了过去,却是游戏厅的老板,他恶狠狠地说,不要来了,机器快给我搞坏了!我盯着他,对他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感到很奇怪,接着就害怕起来,转身想逃,却一脚踏空了———猛然醒来,发现课桌被踹出去一米多远,同桌吃惊地看着我,拿着钢笔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书写的姿势。我满脸惭愧,默默地把桌子拉了回来。静静趴在上面,做出很舍不得它的样子。
睡眠不足导致的一个严重后果就是很多时候我会有些神情恍惚,善于幻想。我常常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我的敌人想要干掉我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教室对面的教师宿舍的架上一枝狙击步枪,方便快捷还不影响正常的教学秩序。接下来又开始构想我被干掉的过程。

杀手应该是两个人,他们一个长的比较象学校那个黑瘦的门卫,一个象隔壁班的胖子。他们先扮成维修水管的工人,骗开六楼罗开德老师的家门,将老罗一家制服后捆在卧室里面,反正老罗家就他和他还不满一岁的小孩,难度不大。完事后胖子埋头在冰箱里找东西,用杀手特有的冷酷的声音对门卫说,你喜欢喝茶还是汽水?门卫从工具箱提出一枝国产七九狙击步枪架在客厅阳台上,打开瞄准器,眯上一只眼睛凑到上面,刚好可以看到高三(一)班的整个教室。他很满意地冷笑了一下,说,给我一杯水晶葡萄。胖子显然对门卫这种做作的与杀手身份完全不符的小资做派很不满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走到窗台旁边,抬手看了看手表,面无表情地说,别废话,赶快做完事,过一会儿我该去幼儿园接我儿子放学了。门卫把枪口轻轻晃动了几下,将准星固定在我的头上,子弹上膛,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面,右肩上顶,准备承受狙击步枪强大的后坐力。夏日漫射的阳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一粒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下来。

一颗子弹划破空气呼啸而来,也许我的同桌会喊一声:老匡快闪!然后把我推在她身后替我挨上一枪,就象电影里面一样轰轰烈烈诗意十足。但是我看我的同桌似乎没有替我挡这颗子弹的潜质,她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常常分不清楚经度纬度马六甲和巴拿马,子弹来的时候她明显是反应不过来的。所以我又常常想,关键时候用哪一种姿势可以把她更快地拉到我的前面,但看上去她要象主动挡上去的一样。

生活在女生占绝大多数的文科班,我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面看完了我本来应该在35岁以后才能看完的各种类型的女人,我一直没有搞懂在这些女生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莫名其妙的积怨,在平时看上去还风平浪静团结和平,但是关于哪一种洗发水既可以去头皮屑还可以保湿的话题,都可能成为触发口水战的导火线。一场规模洪大的口水大战,持续时间四十五分钟到半个月不等。就象医院里面随处可以闻到福尔马林液的味道一样,我们的教室里也随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口水的味道。这种味道从我走进文科班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贴到了教室进门的墙上那一天。

高考没有开始,各种各样的摸底考试,模拟考试就已经纷至沓来,成绩贴在教室进门的墙上,不时更新。每个人都习惯了站在在这面墙下,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不同的高度上上下下,揣摸着自己未来的命运。在这种环境下,成就感和挫折感都太强,这使得大多数的人都显得郁郁寡欢,无精打采。不知不觉之间,空气忽然变得沉默了起来,即使是以前不同阵营的似乎有血海深仇的双方,见面也是彬彬有礼,和平友爱,不在以口水相加,这一度让我觉得很不适应。

中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空旷的操场上面,泛着一层令人目眩的光斑,看上去操场更象是一个波光粼粼的池塘。除了几只不知疲倦的知了在用嘶哑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呐喊,似乎一切都销声匿迹了。数学老师穿着白色的背心和黑色的凉鞋,皱着眉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站在黑板前面。他回头不借助直尺画出笔直的一条直线,确切的说是甩出了一条直线,两端标上A,B。据说我们的数学老师就是凭着这一手画直线的技术享誉我校数学教育界,每个来听课的老师在看到他这一手绝技之后就已经折服,所以,我们的数学老师一直都是我校的优秀数学老师。

路人甲从A地出发到B地,每小时5公里。摩托车手乙从B地出发到A地,每小时25公里,问多少小时后两人相遇,再过3小时又相距多远?在那么细的一条直线上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路人和一辆凶恶的摩托车相遇,路人肯定是被撞的支离破碎了。3个小时后相距多远,那自然取决于摩托车手乙的逃逸速度。遐想之间神思恍惚起来,自己就成了路人甲,走在一条叫AB的直线上,知道前面有一个叫乙的摩托车手正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冲了过来,两个小时后在C点会有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但是在这条狭窄的直线上,却没有避免相撞的可能。又在个3个小时,乙已经成功逃逸在距C点75公里的D点,而我却定格在距C点1米多或者更远一点的地方,身边或者有一些围观的群众,或者没有。

很快,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发下来了,我被自己39分的数学成绩吓了一大跳。自从满分由100分换成150分之后我就觉得不太适应,每次总是习惯把150分制的成绩换算成100分制,但是每次都有不太能搞清楚究竟是用成绩除以150还是用150去除以成绩,每次换算总是要花上十几分钟的时间,有的时候居然还算错了,这也无怪乎我数学能考到39分了。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很沮丧,我咬牙切齿走在大街上,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从身边路过的人,很想在他们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我的同桌是一个相貌普通学习刻苦的女生,很少和人说话,一双浮肿的眼睛是长期缺乏充分睡眠的标签。在我的印象里面,她每天都不停地在一张稿纸上写写算算,嘴上念念有词,不关心周围发生的一切,俨然是一个虔诚的修道士。即使是在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只是微微偏过头来表示她是在听你说话。每次我说完话之后要提醒她我说完了,不然她的头就一直这样偏着。我知道,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在听,她在乎的只是那些稿纸上枯燥的阿拉伯数字和奇怪的字母组合,她似乎在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里面悟出了一套绝世神功,或者是发现了另外一种时间和能量的换算关系,以至于如此沉迷。

老匡,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希望了?有一天我的同桌在贴着成绩的墙下站了很久,回到座位之后突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说话的时候,她忧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看上去更象是在同她面前一张和我同名的桌子说话。她很少主动和我说话,以至于我没有什么准备来很好地回答她的这个问题。我知道她以前有很多的抱负,但是现在看来,未来的形势对她来说很不乐观。我看着她,这个在我想象里面已经替我挡了至少上百发子弹的普通的女生,忽然之间觉得很对不起她。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才能让她觉得开心而且还要显出我的真诚。我往窗外看去,对面教师宿舍的六楼,物理老师老罗正抱着他还不满一岁的儿子,隔着防盗窗给他指点外面的景色。

在距离高考还是半个月的时候,我对我的班主任说,我不想在学校呆了,我要回家。我的班主任看上去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我的班主任是个不错的中年男人,教我们语文,他个子很高,身体有些发福,随时都是慈眉善目笑眯眯的样子。虽然他讲课的确有些离谱,讲现当代文学的时候,他能从鲁迅讲到郁达夫,从郁达夫讲到沈从文,沈从文讲到他自己,最后又从他自己讲回到鲁迅。适应能力差一点的学生能被他带到一种象晕车一样的境界。但是不可否认,我的班主任老师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语文老师。

我开始收拾课桌抽屉里面的东西,里面有我各种厚厚的教材和参考书,文具,草稿,甚至角落里面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下的已经有点石化的半个馒头。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同桌仍然在稿纸上写写算算算,口里念念有词。我给她说再见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哦。

我背着一大堆东西,慢腾腾走在路上,夕阳把我影子拉的有些变形,看上去象是一只漫步的蜗牛。快到家的时候,遇到了以前游戏厅老板的儿子,他正和一群小孩从我家所在的院子出来,他现在看上去比以前开心很多,和其他小孩相处的很融洽,尽释前嫌的样子。他们在一起追追打打,很快从我面前跑了过去。

走进院子,才发现那棵玉兰树上已经没有了花朵,惟独水池里面还静静地漂着几个孤零零的几个白色的花瓣。我扭过头,走进了家门。吃饭的时候我又想到了这件事情,我因为这一段时间心情不好的原因,已经很久没有和家人说话,于是我顺便问起我妈玉兰花突然凋谢的原因,想在大家的谈话中营造出一种和睦的氛围。我妈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刚才一群小孩进来玩,把花摘掉了,挺可惜的。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今年这花好象也开的太久了一些。
我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埋下头去,接着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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