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祝福真的有用吗》药酒 主播

 

 

文/ 等等小红章
[没能搭同一班火车,跑去同一个方向]

我要去另一个城市上学的那天,他偷偷跑到车站去送我。我拉着旅行箱,妈妈拉着我,候车室的房顶高高的,没有风扇捣乱,空气是凝固着的。我不耐烦地走来走去,路过卖书的小摊,路过卖零食的档口,妈妈喊我快回座位。手机震动,是瓷白色的滑盖天语。屏幕亮起来,显示“一条新短信”。他说“还有一小时车才开吧?你好好坐在椅子上,不要乱跑,不要让妈妈生气。”我惊讶,回“你怎么知道?”拿着手机向四周环视,我以为他也在车站。他回复“我猜的呀。你总是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你穿的蓝裙子吧?还有白色的小皮鞋?这一身很好看。”我刚松了一口气就又倒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你是在车站吗?”我再次环顾四周,从候车大厅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他回复“你不要来回走动了,妈妈又要生气了。我猜的呀,你的蓝裙子很好看,没想到一下子就猜中了。”
火车滑出月台的时候,我看到一簇一簇送行的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看了看旁边的妈妈,心想送我的人和我一样,坐在大火车的背上,朝着一样的方向开始了奔跑。很多年之后,有一天他说“那天我去了,那天我在。我看着你上了火车,我追着火车跑,眼泪往下掉。我怕它把你带到你不喜欢的地方,我想带你去世界上幸福最多的地方。”也是这天,几分钟之后,他泣不成声地说“我爱上了另一个姑娘,她真的很像你。”
我跟着他哭,跟着他咬着嘴唇默默泣不成声。他说他喝醉了,酒壮怂人胆,所以才敢说这些。我觉得天旋地转,我猜喝醉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可是我明明没有夜光杯也没有酒。
[你只是短暂换乘,我为什么会以为是永恒]
我只坐300公里的火车,他不一样,他要从午饭后,坐到天亮前。他在我上学的城市中转,在火车站经停2个小时。我总是在出站口等他,口袋里是黑色的诺基亚E66,我把盖子一次次滑开,看着时间算着快了快了,他就快到了。然后一起再进站。那时候还不像现在,在站前广场上就开始要查票,那时候可以一直到开车前才在楼梯口检票。北京站的二楼天花板上,画着巨大的壁画,好丑,却真的很大,大到能盖住整个天花。我喜欢仰着脸走,一路走一路看,那是我回家去候车厅时经过的路。他要转的车在一楼候车,我一直说什么时候能一起回家,我指给你看,二楼的天花板好热闹。
我会和他一起吃晚饭,在火车站的快餐厅,麦当劳肯德基或者德克士。然后他搭乘七点五十三分的蓝色火车,离开这里。我搭乘103路公车,回到那里。
三年,六个寒暑假,四个五一十一小长假,我总在心里想“如果我也能坐你坐的火车,如果我们能朝着一个方向再一起多走一段。”可是默契就是,谁都不说,谁都不问。
有一个寒假,他返校。他说天冷,不让我来。我答应着不来,却还是偷偷出现再车站,从他背后拍他肩膀。他去永和大王给我买红豆豆浆,一路都在说“这么冷,说了不要来了啊。”我跟在身后,咬着嘴唇撇着嘴笑了又笑。那天晚上的梦是一个彩色的梦,粉红色房顶的火车站,桃红色皮毛的雪地靴,大红色的火车顶着皑皑的白雪。他有很多白胡子,他是要带我去麋鹿村的圣诞老人。
[大西洋还是太平洋,比较咸的是海水还是泪水]
他喝醉在电话里抽泣着说爱上了另一个姑娘的那天,是他第一次说爱我,但“我爱你”后面跟着的不是“再见”。我当时不知道,这和歌儿里不一样的对白,是好还是不好。他说的是“你一定要过得幸福,这样我才能安心。我永远都不想和你失去联系,我会一直祝福你。”这困扰了我很多年,祝福真的有用吗?保持联络我们就还是我们吗?我一次次问自己,一次次改答案。可是我没有问过他,也没有再和他说过心事儿,甚至没有再说过生日快乐,只是偶尔会说一句过年好。也许快乐比较难,“好”是相对的,所以相对容易一点点。
他带着爱着的那个所谓“很像你”的姑娘,去了大洋那头。好像有几个小时的时差,好像季节也和北京不太同步。后来我辗转听人说起他的微博,然后知道他做了码农,买了独栋大房子。她开小汽车去亚洲超市买高价白菜和葱姜蒜,她打扫房间卫生,他自己修了篱笆和栅栏。他在小花园挖了一个水坑,里面放养了黄毛的鸭子。屋前的连廊上是一盆一盆的花,下雨天就要搬进屋子里,她说完全没必要,他却坚持说“它们都很娇气,要很小心地爱。”我长吸一口气,想起我对着天空手舞足蹈描述梦想时,忽然扭头看到的他样子,他低着头,在笑。牙齿很整齐,睫毛很长,双眼皮,脸上没有什么痘痘有几个像芝麻一样大的斑点。我问他“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他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好多下…我不太相信,却舍不得再多问。后来我信了,他把它们都默写在了微博上,填在了千万公里外他的生活里。
我没有再说过想他,他也是。后来我不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或许他也是。他逐浪的海水是咸的,我嘴角的泪也是,但或许这一定是两种不一样的咸味。
[后来,什么时候来]
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北京,却不怎么再坐火车回家。一转眼,几年没有去过北京站了,不知道二楼通往站台的长廊上天花板是什么模样了。总在失意的夜里,想起曾经的梦想,把它们扯出来看的时候,看到现实早就把它们挤压得支离破碎。我一边哭,一边用仅存的一点点理智试着把它们重新拼砌起来。一大口红酒配一把眼泪,把回忆压回心底,为梦想重新着色。
那时候有那么多鲜艳的红色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一切被收录进回忆,一切就都变成了灰白色。所以余生才会不甘心地把它们一次次翻出来,一点点重新着色。“我爱你”是粉红色的,“我祝福你”是大红色的,“我恨你”是天蓝色的,“我希望你一切都好”是水绿色的。你是彩虹色的,蒙了黑白蒙板的彩虹色,那我呢?
我的窗外是京藏高速,路灯像一条长龙,代替着白天的车水马龙。发工资的第三天,发现工资不够交三个季度的房租也不够还一期的信用卡。祝福有用吗?我还是很想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