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八艳】之长斋绣佛卞玉京 歌尽 主播

bian

 

 

人们常说,最后和自己在一起的人,往往并非是自己最爱的那个人,她为他弹了一生的琴,却终究,还是等不到。

掸去你生活的尘埃,聆听我给你的温暖,大家好,这里是一家茶馆网络电台,我是本期主播歌尽,欢迎您的收听。

其实,在准备这期节目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究竟要怎样表达,才能让大家更加理解她的选择,更加理解她的感情,虽然我自己看了关于此女子的生平所历后,感慨万千,可真要下笔时,却又不知要如何去解析,当真是才疏学浅,力所不及。但我又不愿意就这样粗粗地介绍如此令人心疼的女子,还好,现在的网上能人很多,网友无情无恙临川柳的文章将那个女子的感情,那个时代的无奈分析的细致入微。再一次,十分感谢万能的百度和万能的网友。
说了这么多,那这令人心疼的女子,这终究没能和爱人在一起的女子,到底是谁呢?今天,我们就来说说,秦淮八艳里的第七位美人,卞玉京。

 
卞玉京,名赛,又名赛赛,因后来自号“玉京道人”,习称玉京。 她出身于秦淮官宦之家,姐妹二人,因父早亡,二人变身为歌妓,卞玉京诗琴书画无所不能,尤擅小楷,还通文史。她的绘画艺技娴熟,落笔如行云,“一落笔尽十余纸”喜画风枝袅娜,尤善画兰。
18岁时游吴门,留居虎丘,“湘帘棐(fei 3)几,地无纤尘。”卞玉京一般见客不善酬对,但如遇佳人知音,则谈吐如云,令人倾倒。即《板桥杂记》中所云:“见客,初不甚酬对;若遇佳宾,则谐谑间作,谈辞如云,一座倾倒。”后来回到秦淮,遇到战乱,便又游历吴门。吴梅村所作的《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便是写在此时。诗中道出了玉京在这十年中颠沛飘零的情景,点出了清军下江南、玉京“弦索冷无声”,一派凄凉状况。后来,卞玉京嫁给了一个诸侯,因不得意,遂将侍女柔柔进奉之,自己乞身下发,在苏州出家当了女道士,依附于70余岁的名医郑保御,郑保御筑别宫资之。卞玉京长斋绣佛,持课诵戒律甚严,为报郑氏之恩,用3年时间为郑氏刺舌血书《法华经》。后来隐居无锡惠山,十余年后病逝,葬于惠山柢陀庵锦树林。

 大约,就是这样了。
柳如是有自己的声音,董小宛有执着的行为,到了卞玉京这里,却免不了一片空荡荡的沉寂。她不是没有个性的人,画兰后笔落十余纸的淋漓,微曛后唾珠吐玉的风华,乃至以舌血书经的自虐,都流露出内心的深切和激烈。
  
  但她偏偏,又是一个非常压抑和自持的人。不论是性格决定命运,还是命运决定性格,生活,终究没有给她一个舒展内心的机会。那些

深藏如酒的激烈,独自酝酿的话语,可能绽放的精彩,都深埋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她生命的热量和力度,都不足以穿透时空人世的屏障,可见的,只有那些擦肩过客无关痛痒的记录。

卞玉京不说话,那么,我们只好来看吴伟业了。在吴伟业的记录里,看他眼中的她,他笔下的她,他记得的她。有人会问,吴伟业是谁?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崇祯进士。明末清初著名诗人,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又为娄东诗派开创者。长于七言歌行,初学“长庆体”,后自成新吟,后人称之为“梅村体”。 还记得在陈圆圆那期节目中开头我所读的那首《圆圆曲》吗?吴伟业,便是写了《圆圆曲》的那个吴梅村。

卞玉京和吴伟业的相遇,也算晚明才子佳人的典型情境——江乡风暖,花信催人,一次宴席或者雅聚,名姝文士参差间坐,推杯问盏,酒意酣然。
  
  晚明的文人世界很有些世纪末的奢华,相比今日的富贵豪门,明星名媛,也不过是文人代替了富人,毕竟当年流行的,是余秋雨先生号称“想想都觉得温暖”的以文取士;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是准政客的凭证。

言归正传,崇祯十四年春,吴梅村在南京水西门外的胜楚楼上饯送胞兄吴志衍赴任成都知府,在这里他遇见了前来为吴志衍送行的卞玉京姐妹,看到卞玉京那高贵脱俗而又含有几分忧郁的气质,不由想到江南盛传的两句诗:“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席间吴又对卞玉京的文才进行了探试,令吴不由倾倒,以后二人交往频繁,感情渐深。
在一次喝酒交谈中,卞玉京酒酣之后趁机问吴伟业:“可有意乎?”,有托付终身的探寻。吴伟业佯装不解,卞玉京也只好“长叹凝睇,后亦竟弗复言。”没有再提过这件事情。吴伟业不敢答应卞玉京,据说因为吴听到一个消息:崇祯帝的宠妃田氏的哥哥田畹最近来金陵为皇帝选妃,已看中陈圆圆与卞玉京等。吴伟业在权势赫赫的国舅前胆怯了,只在卞玉京的寓所吹了几首曲子便凄然离去。另外,一些学者的正式研究却得出两个不同的原因:一、吴伟业不敢接受卞玉京是因为当时朝廷规定官员不得在就任地娶当地姬妾;二、吴伟业中崇祯四年榜眼之后,崇祯皇帝赐假令其回乡成婚,吴不想为一个风尘女子而破坏了这个光荣的“赐婚”。可笑的是,大约一年后,明朝灭亡。


我不清楚卞玉京的表白是不是断断续续的暗示流露在他们的交往中。一个明慧而隐忍的女人,一个敏感而游移的男人,应该有很多令人回想的瞬间吧,如吴伟业多年后所写的,“却悔石城吹笛夜,青骢容易别卢家”,“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美好而含蓄,情意绵绵,写满微妙与惆怅,期待与错过。


其实这样的故事,也没有什么稀奇,说到底,他们是文人和倡女,官僚和名妓。他的生命里有君王恩遇,朋党期许,家人厚望,他的声

望、前途和考量如此之大,温言款款的卞玉京,也就是一段风雅的艳遇罢了。她的美好和情意,吴伟业不拒绝得到,但从没打算付出。暧昧不是错

误,倒是游戏的本质,薄幸也好,多情也罢,一切本当如此,放在太平年代,也不过他离去,她别嫁,繁华人世,熙熙攘攘,大家各有各的

出路,这点微渺的情愫,充其量,是人生浩淼里的一点胭脂色,无名无姓留在野史诗话里,连传奇八卦都上不了。
  
  可偏偏来得是乱世。
  等到风雨骤至,长夜无边,等到残灯飘零,江湖路远,当年的寻常杯酒,也成了对桃李春风难以释怀的记忆。

甲申年,李自成的大军攻占了北京,崇祯皇帝自尽煤山。紧接着,吴三桂向清军打开了山海关的大门,满洲八旗的铁骑,和明朝降将的

军马,席卷全国。世事倾覆,悲歌四起,今日的我们,尽可以在重重因果下整理一个时代覆亡的种种必然。但,身处其间的人们呢? 
明的社会意识里,不乏世事飘摇的恐惧,风雨欲来的预感 。 可有时,深重的末世感,亦能转化为对短暂繁华的眷恋与麻醉。《桃花扇》的开篇里,这样说道,“大事已不可问,我辈且看春光”。 
晚明的政治舞台上,并不只有皇帝的奋斗与疯狂,小人的伺机与得志;《桃花扇》里的李香君曾经骄傲地宣告,“东林伯仲,青楼皆知敬重”,可是,深浸着现实与政治的地方,绝不可能只有文章千古,道德意气。那些在我们的绯闻八卦中飘来飘去的名字,都是当时政治游戏里的大大小小的玩家——成败皆有,输赢不定,也许朝夕不保,亦可活人死人。 

多年后,吴伟业临终遗嘱,在自己的墓碑上,这个昔日东林复社核心人物,只留下“诗人吴梅村”这个唯一的称号。“世人无限风波苦,输与江湖钓叟知”,诗文里他的形象,似乎就是这样,软弱,游离,无奈,在改朝换代的滔天巨浪里,不由自主,充满被动、自责和怨艾。 
在主动仕清却头破血流后,吴伟业会念念不休地感慨,自己是“文人本性,误入公卿”,所谓“误尽平生是一官”,可头撞南墙之前,谁又能说,他的低调下,不是主动与热衷呢? 毕竟,老成持重从来是传统政治游戏里的加分项;吴伟业在爱情上的暧昧含糊,反映在政治斗争中,未必不是谨小慎微。卞玉京等不到他的承诺,政敌们却也抓不到他的口实。这个情场上的懦夫,照样一分不少地消受着佳人的美艳情深;政坛上,他好似无魄力,却未必做不了一个成功的小小玩家——假以时日,步步为营,又焉知没有“扮猪吃老虎,闷声发大财”的一天? 
  不过,这一切,随着明朝的覆亡,满洲的入主,都改变了。
活,还是死? 剃发,还是处决?存留,还是消失?投降,还是,永远与政治和权力告别? 
   
  吴伟业活下来了,剃了发,没有主动投降,从纷纷战乱中匀得一口气,算是选择了隐居。 那么在这段兵荒马乱,生灵沸喧的日子里,卞玉京到哪里去了?可是,你看这人事更迭,风云变换,江山易主,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么热闹激荡的戏文里,哪里又有欲说还休、含情凝睇的地方? 

 顺治七年的一天,卞玉京在钱谦益的撮合下到钱谦益府中,打算与吴伟业见面,抵达后又直接到钱夫人柳如是卧室,声称补妆后再出来相见,紧接着又借口旧疾复发而拒绝见面,只说将来要见吴伟业时自然会写信约下时间地点。吴伟业心中懊悔无比,写下了《琴河感旧》四首诗。
所谓“相见争如不见,见面不如怀恋”面对这位被自己好事老公盛情请来,却满目仓皇的飘零姐妹,身居内室的柳如是,可能也未必赞成卞玉京这么仓促出场,去和那个薄幸的软弱男人,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


当然,还有个含糊的理由,据吴伟业的记录,此时的卞玉京“憔悴自伤,亦将委身于人矣”, ——乱世飘零,为了安全和生存,柔弱的女萝枝,总要找一个依靠。“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人生到了这一步,各走各的路罢了,还不如避一分危险,免一分嫌疑。可是卞玉京是几年后才正式另适的,他们二人也并不像真到了罗敷有夫,江湖两忘的地步。

其实,从卞玉京的心理来看,这一段反反复复,彷徨无措,推托犹豫,也许并没有什么清楚明白的理由。这是意料之外的重逢,她手足无

措,心乱如麻,不知如何面对吴伟业,更不知如何面对他身边的主人和宾客。众目睽睽下,就这么与他相见,这样的场面,实在是为难了这个酒意微醺下才可以暂时潇洒的女子:顾媚的八面玲珑她学得勉强,柳如是的胆略气势她也没有,更不像董小宛般,善于并且习惯以弱势借力——她从来是柔弱的,却又太注重内心的真实。 
   
  破镜重圆也好,最后告别也罢,与吴伟业的相见,于他人,是难得的逸闻和热闹,于卞玉京,却是桃李春风最后的仪式。不论此刻之后是夏花绚烂,还是寒冬萧索,她都必须给自己足够的空间,去思考,去酝酿,去经营。 

拖延到最后,她留下了一个余地,说,他日,自会登门拜访。 
     
  几个月后,带着弟子柔柔,卞玉京真的乘着一叶扁舟,携琴而至。这是辛卯年的初春,新政权的占领渐渐成了被接受的事实,和风如故,人的内心,也多少沾染了时气的初苏,变得平静温和。他们的重逢,没有指责,没有怨怼;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尘封的画卷渐渐舒展,梦中早已排演熟稔的戏文,一步步走到终场——每一句对白,每一分沉默,都和想象中一样,完整,默契,从容。 
     


在柔柔的侍奉下,卞玉京漫拂琴弦,一弹三叹。她感慨着中山王女的遭遇, “中山好女光徘徊,一时粉黛无人顾”, “南内方看起桂宫,北兵早报临瓜步”“可怜俱未识君王,军府抄名被驱遣”;她简述了自己的逃难经历:“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装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渚船”。这不是一个私密的场合,在座的还有不少别的客人,他们都经历过明末那一场最后的奢华,,“月明弦索更无声,山塘寂寞遭兵苦。十年同伴两三人,沙董朱颜尽黄土”,当年的狭邪艳冶里,留下了多少人的真情假意,一场战乱,可以铺陈多少意外的结局,又可以埋掉多
少故事的尾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况曾相识?面对一身道袍的卞玉京,满堂宾客为之泣下。

 据说,这次卞玉京告辞后,吴伟业长途相送,二人乘舟再过横塘,他将四首《琴河感旧》亲自写下,赠给玉京,还题了一首《临江仙逢旧》: 
  “ 薄幸萧郎憔悴甚,此生终负卿卿。”
时至今日,还总有好事者责怪,这吴伟业,都有了负心薄幸的觉悟,怎么还是只会念叨“此生终负”,依旧,一点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
可是人,永远习惯在自己的生活里妥协推诿,在别人的故事里等待奇迹。
也许,是世事更迭,人生惨淡,也许,是覆水难收,去者难留;又也许,分割人们的,只是愿望和意念的深浅。我不知道,这一次横塘过访,在卞玉京的心底,是绝然的终结,平和的放弃,还是一次最后婉转的等待?  可,我们故事的男主角,能说的,依然只有一句:此生终负卿卿。 
“薄幸萧郎憔悴甚”,有谁能分清,吴伟业是在伤悼卞玉京,还是在伤悼自己,抑或,这种青衫红粉的共鸣,本就是他们间剩下的最真诚的联系。后半生的耻辱挫折,伤痛哀悔,注定,卞玉京,身在局外。桨声依旧,轻舟渐远,就这样,为这份蹉跎的情感,定下了一生的基调,写完了最后的结局。 

两三年后,卞玉京有过一次不如意的婚姻,最终“乞身下发”,让柔柔代替了自己。后来,她依靠年迈的良医郑保御生活,“长斋绣佛,持戒律甚严”,并曾以针刺舌,血书一部《法华经》,以报恩人。十余年后,卞玉京去世,以道人身份,葬于无锡惠山。 


吴伟业自然热闹许多。顺治年间,降清的汉臣们以南北为派,恢复了互相争斗的兴致。吴伟业的儿女亲家陈之遴时为汉臣首辅,南派领袖,这样的局势下,吴伟业终于出山仕清,却因为党争落败,再度罢还。时人讥刺“钱牧斋、吴梅村、龚芝麓、陈素庵、曹倦圃为江浙五不肖,皆蒙面灌将人也。”耻辱混和着失败,吴伟业的悔恨自责,至死未休。 

六十岁后的一天,垂垂老去的吴伟业来到了惠山卞玉京的幕前。失去了事业的热望,赔光了道德的骄傲,在她的墓碑前,他又一次感慨成章,诗句里,没有“悠悠生死别经年”,没有“纵使相逢应不识”。因为此时此刻,长眠地下的卞玉京,在他心里,既非亲人,亦非爱恋。她是曾经的绮梦,短暂的风景,是吴伟业用来拾捡记忆的,一页墨兰书签。

也许,卞玉京是早已低了头,认了命。 在从容讲述中山王女故事的那一刻,在琵琶别抱的那一刻,在祝发入道的那一刻。飘零有归,两情相悦,人生静好,她的愿望很简单,失望也

很简单。纷纷然的乱世里,既然王公贵胄可以飘零如斯,自己的遭际,又有什么可说?朝代更迭也好,亲人离丧也罢,在她的生命里,一切,只是契机,只是理由,让久积的疲惫和失落找到出口;然后低头,认命,心甘情愿地,步入茫茫人海,慢慢走以后的路。 

《相约星期二》里有句名言,“与自己和解,是人生最难的事情”;也许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与自己和解,是人生最后的艰难

”,因为,和解之后,我们便不再勉强,不再等待,不再坚持。那些缠绵的焦灼,孤单的痛楚,未尽的执念,在放手的一刻,都将如开过和

未开的花朵,随风而落。 
  ——纷纷烟尘,归于泥土,余生平静,一如归宿。 
   
  可是,有些事,谁能说得清因,谁能说得清果,谁能真正放下,谁能彻底解脱?
“长向东风问画兰,玉人微叹倚阑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伴随卞玉京的,是平静的释然,还是哀怨的寂寞? 
   
  我们只知道,很多年后再次与吴伟业相见,卞玉京,执方外礼而已。 
   
  沉默是最后的尊严,遗忘是永久的纪念,陌生是一切的终点。 
 
本期节目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关于美人们的故事,依然未完待续。希望这期的节目能给大家带来触动,能让大家有所收获,我是主播歌尽,让我们下期再见。


本期主播:歌尽
本期配乐:和平之月 都樱,雪千寻,矶村由纪子 – 草原の涙,一笔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