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途中与你相见】《这天底下的事,你不看它就没了》陌城 主播

文/曾健

有人说,没走过川藏线的人,不足以谈人生;也有人说,那些走川藏线的人,都有点神经质。一条川藏公路,令人咂舌的绝美风景下,每天都在演绎扣人心弦的故事,不管你抱着什么样的初衷和目的启程,只要有机会,去看看也无妨。

昌都到拉萨,半截川藏线,1200多公里,昼夜兼程耗时32个小时。凌晨两点出发,汽车开始在盘山公路上翻越山岭。车窗外,漫天的星斗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车内高亢的康巴歌曲在幽静的星空回荡。夜色如墨,黑得看不见山峦的轮廓,其实是我忽略了,汽车本就在山脊上行走,哪看得见什么轮廓呢。
几个小时后,司机突然关掉了音乐,屏气凝神盯着车灯照射的前方道路,颠簸的路况让车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我递给司机一支烟,打趣道:你都是老司机了,这些路再熟悉不过,干嘛搞得那么紧张。
司机没有接烟,也没看我,很平静地回答说:兄弟啊,我们现在可是在怒江七十二道拐上,老司机也不敢大意呀。
我没再跟他说话,之前看过怒江七十二拐那九曲回肠的盘山公路,要是在白天,有恐高症的人看一眼窗外估计都会眩晕。车上打瞌睡的乘客们都醒了,个个面面相觑,整个车内鸦雀无声,或许是听到怒江七十二道拐这几个字吧。
当东方现出鱼肚白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完七十二道拐抵达怒江边上,司机又打开了音乐,自己还跟着节奏唱了起来,车内的气氛很快得到缓解。

到达怒江大桥后,我们在桥的这头停下,透过车窗,看见驻扎此地的解放军战士正在指挥前面的大货车通过。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崖,浑浊的江水从桥下奔腾而过,夹杂着呜呜作响的风声响彻山谷。环视一圈,几乎没有一株天然的植被,有的只是褐黄的岩石和头顶灰暗的天空。公路外侧是驻军战士的营地,一簇簇藤状植物和几棵低矮的小树已经生出翠绿的嫩芽,给单调的自然环境增添了一抹绿色。很明显,这些绿色是驻地战士们种下的,能在全是乱石的山谷里种活植物,可见付出了不少心血。
过了怒江大桥,汽车开始在高山峡谷中穿行,曲折的公路与蜿蜒流淌的溪流相依相伴,在晴朗的天空下,描摹着肃穆的色彩和线条。沿途随处可见塌方的泥土和滚落的飞石,汽车走得磕磕绊绊,速度也明显降了下来。一宿没睡,除了司机以外,一车人都在座位上打盹。突然一阵剧烈颠簸,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我们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忙问师傅发生什么事了。司机很自然地回了句“轮胎被石块划破了”。我们下车一看,前车轮被石块划了一条口子,就在一群人站在路边讨论该怎么办的时候,司机很淡定地从后车箱取下备胎,换下被划破的轮胎,然后打开音乐,又一路高歌起程了。
到了然乌湖口,天空乌云密布,湖面云雾蒸腾,传说中的米堆冰川躲在了浓雾深处。修理厂很快修好了被划破的轮胎,在司机嘹亮的歌声中,我们再次上路。还没离开湖泊,大雨便连成了线,侧面的山上虽然长满了松树,但裸露又松弛的土壤在大雨的浇灌下也在不声不响地松动着。因为有了前次的教训,司机这一路走得非常小心,不仅放慢了速度,还特意避开道路上那些滚落的石块。然而越是怕什么,大自然就越是会馈赠什么,眼看着前方几块石头滚落下来,司机本能地往外打方向盘,但依然没能避开,一声巨响之后,轮胎又爆了。司机很无奈地下车,一边换轮胎一边跟我们开玩笑:看来老天爷是怕我太辛苦,想让我休息一下。
车上有几个一路愁眉苦脸的乘客也被司机乐观的话语逗笑了。

通麦天险,即使是常走川藏线的老司机也会谈之变色。依稀记得上次经过通麦天险的场景,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边是湍急的江水,经过的汽车排成长队在半山腰踽踽前行,听着前面的车过桥时铁桥发出的咯吱声响,再看看桥下浑浊的江水,内心不寒而栗。雨季来临,因为塌方或者滑坡而导致道路中断,更是家常便饭。
快到通麦的时候,车上的同伴正在绘声绘色讲述他两年前经过通麦被堵了一个星期的故事,大伙也听得专心致志,丝毫没注意汽车已经通过了几个隧道和大桥,直接进入了鲁朗。
我忙问司机:现在不过通麦天险了么?
司机笑笑说:这些隧道和大桥通了之后,就不让走通麦天险了,以前的天险再也看不到喽。
乘客中有满脸欣喜的,也有一脸失望的。有的人经历过通麦天险,深知那道天险的险峻,但也有人从未见过,本打算此行能一睹天险的无限风光,可惜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雨声淅沥的午后我们到达鲁朗,远远望去,烟雨朦胧中的小镇别有一番韵味。第一次见鲁朗是冬天,当一幅田园牧歌的画卷展现眼前时,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写下了一篇《初见鲁朗》——“翻过色季拉山,皑皑白雪向后退去,车轮开始沿Z形公路下降,海拔突然由将近5千米降到3千多,窗外充足的氧气滋补着嗷嗷待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穿过原始森林,一个开阔的小镇映入眼帘。青黄相间的草地像翻新的地毯,在篱笆、栅栏和树木的分隔下成豆腐状整齐划一铺满了整个小镇,地毯上红色和蓝色的屋顶相间分布。小镇处于群山的怀抱之中,群山上的景色层次分明,山巅是终年积雪,中断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在接近平地的地方生长着红色和黄色的灌木,灌木以下是青黄相间的草坪。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远处的冰川上,泛着闪闪金光,与近处的村落和草地交相辉映。山巅上的水蒸气像棉花一般上升,与云朵融为了一体。地上,骏马奔腾,村落零星分布,溪水蜿蜒流过,牛羊满山坡,炊烟从红色和蓝色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很快被山腰的原始深林召唤。唯一的一条公路从色季拉山下来,穿过小镇,向远处的山口延伸出去,消失在天边。
我收起相机,想要用眼睛把这幅山居画卷图深深刻在心房上,但是车速太快,让我来不及看清黄昏下牛羊归圈的神态,也记不住溪流流过小镇有几道弯几道拐。总之,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就让我想到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如果不是那条通往外界的公路,世上也许不会有人知道在西藏的东南部,在群山的环绕之中,在林木葱茏的原始森林覆盖下,还存在着一个有着“东方瑞士”之称的鲁朗。虽是隆冬,虽然卸下了四季描摹的淡妆,依然不失人间仙境的风韵,四周碧绿苍翠的原始森林拼凑成规模宏大的鲁朗林海,毫不夸张构成了小镇过冬的棉被。
我想我还会再来的,我要近距离欣赏这里春天的妖娆、夏天的庄严和秋天的妩媚,要用眼和心记录下你昼夜的变换,四季的轮回。”
汽车沿着来时的那条路驰骋而过,走近之后才发现,曾经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鲁朗小镇已经变得陌生。道路两旁种上了成排的树木,繁茂的枝叶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再也不能不下车就可以通过车窗看到小镇的全景。曾经干净的牧场遍地牛粪,天然气接通之后,镇上的居民已经不再用牛粪当燃料,也不再有拾牛粪的人。拔地而起的酒店和其他现代建筑,使整个小镇充斥着商业的气息,草场被挖开,鲁朗石锅鸡的店面随处可见,曾经那幅田园牧歌的画卷已然支离破碎。
不禁感慨,那些以前没有来过的人,再也见不到原生态的鲁朗了。

离开鲁朗开始攀爬色季拉山,随着海拔不断升高,气温开始降低,聘婷的雨珠慢慢变成了鹅毛大雪,簌簌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我把手伸出窗外,看着轻盈的雪花跌落指尖,晶莹剔透,但很快又被冷风吹走,飘向远方。
雪越来越大,能见度很低,不足20米,要是天气好,还能在山顶看见南迦巴瓦峰。可惜,自从三年前的匆匆一瞥,再也没有见过南迦巴瓦的风姿。
到达林芝已是晚上,吃过晚饭向拉萨开进。横跨尼洋河的高速公路改变了沿途的路况,也改变了能看到的景色。

电影《一代宗师》里有一个场景,宫羽田带着自己的女儿宫二进入青楼,宫二环视四周,不禁发问:
“爹,您带着亲闺女逛堂子,这什么说法?”
宫羽田回应:
“这天底下的事,你不看它就没了,看看无妨。”
是啊,等铁路通了,所有的高速都建好了,川藏线上那些瑰丽的风景就再也看不到了,这天底下的风景和看风景的路上所发生的故事,你不看它就没了。所以,看看又何妨。

背景音乐:
扎西顿珠 – 川藏路上
水木年华 – 旅途
黄学新 – 你一直在路上
许巍 – 世外桃源
李健 – 最美的春天